第91章:挺有原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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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展颜从前还不觉得他冷血,最多只是冷漠装酷而已。
再加上之前工地出事,他也有亲自来医院探望。现在想来,这也只不过是身为顶头负责人,为了平息风波而表现得假象而已。
他的骨子里,是冷血的,是无情的。
他早就看出了那笔款项的问题所在,却还让她主动开口。
他不仅抓出了张主管,也试探了她一次。
陆展颜只觉得有些好笑,她在笑自己是个笨蛋。他那样精明的一个人,众人开会数十次都没有找出症状,他却只需要过目就能察觉端倪的人,他怎么就不会看出来,一笔小小款项的漏洞。是她太天真,是她自以为是。
也许,他甚至以为她也是私吞那十万元的共—犯之一。
陆展颜不知道这次的事情,结果究竟会是怎样。
公司里也渐渐鲜少有人问询,人情冷暖,不过就是一阵风。
陆展颜没有再去医院,她不是不想去,却是不敢去。她害怕看见小威,害怕看见他失落失望的神情。
“汪秘书,张主管的事情,有什么消息吗?”一次送文件过去,陆展颜忍不住询问汪雯。
汪雯接过文件道,“陆助理,我已经说过了,有些事情,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,你只要办好你的分内事就可以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陆展颜固执道,“我只是想知道张主管会不会坐牢,他还有个生病的儿子。”
汪雯凝眸,沉默了下道,“锦总会有安排的。”
回办公间的时候,经过秦世锦的办公室,两扇门紧闭。
陆展颜却想,他会有什么安排?
那样绝情冷血的人。
※※※
又过了几天,陆展颜再次去了医院。
可是那间病房里,却没有了张威的身影。
陆展颜心中骤然一惊,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,她急忙去咨询处询问,护士说道,“张威小朋友,前几天已经出院了。”
小威出院了?
他是怎么出院的?又去了哪里?张主管呢?
陆展颜的脑子里满是问题,急忙找到张主管的电话,试着拨打过去。电话响了数下,却是接起了。
“张主管,我是陆展颜。”她急急地说,“我来医院,才知道小威出院了,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”
张主管却说,“陆助理,小威是出院了,不过没有出什么事情,我们现在在第一附属医院。”
“那我现在过来!”
听见他这么说,陆展颜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,立刻又是赶过去。
等她赶到后,在单人病房里,找到了张主管,还有正躺在病床上看书的张威。
见到他们都平安无事,陆展颜才算彻底地放松了。
张威见到她很高兴,笑着说道,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“小威,张主管。”陆展颜跑得气喘吁吁,大热天的,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,只是心里面没有那么急躁了,“我刚去儿童医院,没有看见你们,没想到你们转来这边了。”
“爸爸说我要在这里做手术。”张威脸上的笑容很灿烂。
张主管赶紧给她倒了杯水,陆展颜放下了水果,道谢接过,却是诧异问道,“做手术?”
那笔钱不是已经还上去了吗?
哪里还有钱做手术?
张主管没有说明,只是微笑着道,“这里心脏科的医生是港城权威。”
陆展颜是不清楚哪里的医生是权威,但是她却知道这家医院是港城最好的医院。其实她先前也有来过,是被秦世锦硬抓过来的。第一次,她悄悄走了,第二次,她只挂了一半的点滴还是走了。
陆展颜还想问问张主管,公司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结果,却被人打断了。
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,俊秀颀长的身形,文质彬彬,温煦如清风。
“李医生!”张威清亮的童声喊道。
陆展颜又是一愣,进来的医生竟然是李浩然。
她先前有过两面之缘,可是一直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医生。
李浩然瞧见了她,也是微微一愣,而后回过神来,两人点了个头,算是打了照面。
“小威,这么用功,又在看书了?”李浩然笑着和张威说话。
张威应道,“因为下个星期有模拟考。”
“马上就要动手术了,小威怕不怕?”李浩然问道。
“不怕!爸爸说男孩子,一点痛没什么好怕的!”张威认真地说道。
“好,那我们就并肩作战!消灭敌人!”李浩然说着,伸出手握拳和他义气地相碰。
“李医生,一切就要拜托你了。”张主管恳求道。
李浩然微笑着说,“不要有心理负担,也不要太紧张。请放心,我会对我的病人负责。”
“哎,李医生,我相信你!”
李浩然又是叮嘱了一番相关事宜,而后才离开了病房。离开之前,他望了一眼陆展颜,笑了下走了。
陆展颜回了个笑,可愈发困惑了。
又和小威聊了一会儿,陆展颜就要告辞。
张主管再次相送,两人走到回廊里,陆展颜问道,“张主管,事情都解决了吗?”
张主管却是感慨万千,难掩激动,“都解决了,这次全是锦总帮忙!我真是对不起锦总,他还这么帮我!”
秦世锦?他帮了他?
陆展颜更是震惊,听见张主管说,“我把钱缴还上去了,公司念在我是十多年的老员工,就撤了起诉,我也不用坐牢。只不过,中正也不能再留,毕竟影响不大好。锦总这么做,我很能理解,要管理这么大的公司,不能不处理,不然风气会受影响。”
“医院和医生,都是锦总安排的,至于手术费,锦总私下借给我的,说先欠着,以后慢慢还,我真的很感谢锦总……”张主管以无比庆幸的口吻说着,脸上满是笑容,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。
陆展颜错愕了,无论如何,她也想不到秦世锦会有这样的安排。
所以是她误会他了?
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,其实他早就有打算了?
转念又是一想,他又凭什么告诉她?她只是一个助理而已!
现在事情得以顺利解决,陆展颜的烦闷却依旧继续着。
说出去的话,就像是泼出去的水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一想到明天去公司还要见到他,陆展颜就懊恼到不行。
她是不是该道歉?
可他试探她也是不争的事实……
“锦总,早上好。”
前方隐约传来汪雯的呼喊声,坐在办公间里的陆展颜却僵直了脊背。她甚至没有转过身去,只是继续着一叠叠的文件。而后似乎可以感觉到脚步掠过的声音,这样清楚地响起,她的心也似手中那份文件,被她捏得起了褶皱。
“陆助理,汪秘书交代的那份文案整理好了吗?”徐助理问道。
陆展颜回神道,“已经好了,我现在就送过去。”
陆展颜赶忙找出那份文案,来到了汪雯的办公间。
汪雯默默接过一瞧,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她,只见她蹙眉略有所思。她只以为她还在担心张主管的事情,忍不住开口道,“陆助理,上班的时候,不要走神,锦总不喜欢职员三心二意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陆展颜轻声道歉。
其实汪雯也挺欣赏她,虽然是新人,但是工作认真负责,又是港大的优秀生。
汪雯微笑道,“你是港大毕业的,我也是,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学姐。工作方面,有什么问题,你都可以来问我,不用客气。”
这段日子以来,尽管汪雯要求严苛,可也让陆展颜成长不少。
陆展颜感激说道,“谢谢汪秘书,我会继续加油的,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汪雯却喊住了她。
陆展颜回头,汪雯望着她道,“之前你问我,张主管的事情,有什么消息。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张主管在公司犯了错,受到处罚是必须的,不然公司就会没有制度,杀一儆百有时候是必要。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,锦总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的。”
听见她这么说,陆展颜只是点了个下头。
汪雯道,“好了,去吧。”
盛夏的阳光十分炙热,忙了一个上午,乘着午休时间,陆展颜忙里偷闲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。加糖再加奶精,确信不再苦涩,她才喝了一口。果然,那甜味盖过了苦味。她站在窗前,眺望外边的景象。
整个城市都好似要燃烧起来,马路变得很小,车子也小得像是玩具。
而在烈日下行走奔波的人,更是渺小的不可思议。
他不是绝对的冷酷无情,她却在办公室里顶撞了他,作为一个下属,这实在是不应该。
她太过冲动,也太过武断了。
陆展颜思来想去,决定不如坦然面对。她不是犯了错就不肯承认的人,也不是他想象中刁蛮任性不可理喻无理取闹目中无人野蛮凶悍的人。她将咖啡一口喝下,而后放下杯子,转身出了茶水间。
午休时间,汪秘书和徐助理都不在。
陆展颜却能够肯定,秦世锦还在办公室里。
这些日子以来,也可以基本掌握到他的动向了。
工作起来,像个机器一样,严谨冷酷得要死,一点失误都允许。只要不是有行程安排饭局的,秦世锦不会去员工餐厅,也不会去经理主管级别的餐厅,只让汪秘书买好了午餐送进办公室就行。
仿佛他的平常生活中,除了工作,就没有其他。
陆展颜倒是遗漏了一点,他的夜生活应该也很丰富。
※※※
敲门进了办公室,大班桌上成就了一副忙碌景象。堆积的满桌的文件,电脑屏幕亮起着,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显示。只在桌面一角,空出一些地方,餐盒还完整安好地放着,他还没有开始吃。
陆展颜走近他,想着要怎么开始说。
秦世锦的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,幽蓝色的光芒照耀于他的侧脸,衬得他更为炫目。
“有事?”他淡淡问道,视线不曾移开。
陆展颜随即站定,只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道,“锦总,我是来向您道歉的。”
终于,还是说出来了。
秦世锦眼眸骤然一紧,视线从屏幕转移到她的身上。只见她毕恭毕敬地站在前方,黑框眼镜下的双眼亮得出奇。
他似是感到稀奇,沉声说道,“原因。”
反正都来了,也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,陆展颜早有了心理准备。
“昨天的事情,我感到很抱歉,我不该这样莽撞,顶撞了锦总。作为下属,这是不应该的,在这里我向您道歉,希望您见谅。”陆展颜一鼓作气,索性都把话给说了,“但是站在人情的角度上,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,换作任何一个人,都会这么做的!”
秦世锦凝眸瞧着她,不疾不徐道,“所以如果你提前知道为什么张主管犯错,那么你不会指出他的问题?”
陆展颜默了下道,“不!我还是会!犯错就是犯错,就像锦总说的,这是事实!”
“但是,我希望锦总能够更加温婉地处理这件事情。虽然我知道公司有体制,可我也希望一家公司是有温情在的,不同的情况,处罚的方式和程度也可以不同!”陆展颜不骄不躁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。
秦世锦瞧了她一瞬,幽幽说道,“愚蠢的想法,太过天真。”
陆展颜脸上一红,被他说得无法反驳。
或许,她的想法是太过天真了,可是她讨厌冰冷的氛围。
“也许是愚蠢的天真,但是我还是坚信。”陆展颜迎上他的双眼,漆黑到深不可测,仿佛要将她深深吸附。
秦世锦深邃的眼底寂静一片,半晌才道,“不可能达成的目标,不需要坚信。盲目地坚持,只不过是自以为是。人的欲望没有止尽,不能放纵。你的道歉,我听见了,如果没有事的话,现在就出去。”
陆展颜心里却还有一个疙瘩残留着,手轻握了下拳,还是说道,“锦总,我还有一点不明白!锦总明明已经看出了问题,为什么还要等我说?难道你是不相信我,在试探我吗?”
为什么要试探,除非他不信任她。
除此之外,她想不出其他可能。
陆展颜以为他会沉默不答,可他却说,“我就是在试探你。”
陆展颜一怔,又听见他说,“如果连这点小问题都看不出来,以后你怎么接手更大的项目。”
“还有,我要你记住一点,我秦世锦身边,没有装聋作哑的人。”秦世锦的目光坚定而沉稳,仿佛能穿透过她一般,比窗外的阳光更加刺目,直接扎入她的心扉。
陆展颜整个人一凛,肃然起敬。
可是同时,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。
所以,他试探她,只是为了让她知道,当时她在职业操守这个题目上所写的答案,其实是错误的。
眼看着度假村工程那边的预算汇总就要结束,陆展颜整个人也随之黑了一圈。
这天将最后的数据带回公司,徐助理一瞧见她就道,“陆助理,你怎么黑了这么多?”
就连陆展颜也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黑,乍一眼看,她都会诧异。
陆展颜热得不行,站到中央空调下方吹冷气,“外面实在是太热了。”
徐助理体贴地替她倒了杯水,递给她道,“喝杯水吧。”
陆展颜正是口渴难耐,道了声谢,接过就立刻喝了大半杯。
“真是不好意思,原本应该我去跑的,害你一个女孩子晒得那么黑。”徐助理抱歉着说道,脸上是愧疚之色。
“没事的,都是同事,只是帮个忙而已。再说了,我也是中正的员工,这个任务也未必就一定会指派你。”陆展颜爽朗笑笑,继而问道,“徐助理,阿姨身体好些了吗?”
徐助理腼腆笑道,“好多了,已经回家住了。这些日子,真的很谢谢你。”
陆展颜甩甩手,认真说道,“徐助理,你再这么客气,那以后我就不帮你了。”
“那这样吧,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徐助理开口邀请。
陆展颜也没有多想,只觉得同事之间吃个饭也没有关系,况且,如果她不答应的话,恐怕徐助理还要继续内疚下去。
于是,陆展颜的笑容更为灿烂,点头应道,“好啊。”
徐助理的视线忽然掠过她,往办公间外扫去,瞧见了来人,小声提醒道,“锦总回来了,你快点整理一下,把该交的文件交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展颜回了一声,侧目望去,只见秦世锦已经带着汪雯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汪雯汇报完明日的行程安排之后,笑着说道,“锦总,之前好像还欠了一顿饭,如果今天有空,那补上怎么样?”
秦世锦默然颌首,可是脑海里却浮现方才那一幕。
透过拉起的百叶窗,清楚地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,欢笑聊着天,她笑的那样爽朗。
“那锦总,我喊上萧经理一起?”汪雯又道。
秦世锦低沉“恩”了一声。
这日下班之前,陆展颜来到办公室递交最后的预算报表。她刚刚交接完,这边却又进来一个人。
萧墨白穿着银色西服,白色衬衣,步履稳健地敲门而入。
“陆助理,几天不见你又黑了。”萧墨白径自入座,笑着调侃。
陆展颜倒是挺镇定,毕竟她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,就连某位总裁大人也说她丑。
“还好。”陆展颜轻声回道,又是开口,“锦总,水湾滨湖的项目,所有预算数据,我都已经汇总了。”
秦世锦沉声道,“明天你就不必再去工地。”
“是。”陆展颜也松了口气,毕竟盛夏酷暑在外面晒,实在是有够吃不消的。
“陆助理工作这么认真,锦总也该有点表示。”陆展颜就要离开,萧墨白却如此道。
秦世锦默了下,漫不经心说道,“晚上如果有空,那就一起吃饭。”
陆展颜一愣,她不会想到,他会主动邀请她……
虽然只是工作上的单纯邀请,可是她也不想和他有所牵扯,只怕被公司上下又传开。
陆展颜道,“锦总,很抱歉,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。”
萧墨白一听这话,微笑说道,“陆助理好像很忙,每次都还有事,难道急着下班和男友去约会?”
“不是……”陆展颜否认,男友?她哪来的男友!
“既然不是和男友约会,又有什么事呢?难道是不乐意和我们一起吃饭?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?”萧墨白又是说道。
秦世锦的目光也停驻,似乎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“不是,是真的有事。”陆展颜无奈地蹙起眉头,她也不方便直说她是和徐助理约好了。
而且……
陆展颜深呼吸一口气,大胆说道,“而且下属和上司私下去吃饭,也不大好。”
“怎么不大好?”萧墨白饶有兴趣地发问,只觉得她的胆子可真大。
秦世锦依旧是面无表情,只是眼底凝起一抹深意。
既然已经豁出去了,也不再怕了,陆展颜又道,“之前我只是不小心搭错了电梯,却被整个公司误会。我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还是避嫌比较好,谢谢锦总和萧经理的好意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萧墨白没有再多说什么,对她却有一抹赞赏。
沉默着的秦世锦开口吐出两个字,“随你。”
陆展颜朝两人点了个头,而后走出了办公室。
萧墨白笑着道,“没想到她还挺有原则。”
秦世锦默然不语,眉宇却微微皱起,似是有所不悦。
※※※
“陆助理,可以走了吗?”准点的下班时间,徐助理问道。
陆展颜收拾好东西,提起挎包道,“好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,我不挑食。”
“我知道有一家馆子不错……”
两人一边聊着,一边走出办公间。正在电梯的时候,却又那么恰好撞见了另外一行。
“锦总,萧经理,汪秘书。”
汪雯瞧见他们一道的样子,随口问道,“陆助理和徐助理难道要一起去吃饭?”
陆展颜沉默了,徐助理也是只笑不语,显然是心照不宣。
秦世锦的目光正视着电梯门。
随即两部电梯一先一后上来了,各自进去。
依稀听见一声“学长”,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。
“汪秘书和锦总认识很久了,以前是一个学校的,听说还是从高中开始的呢,后来大学毕了业了,汪秘书就跟着锦总去了英国,是锦总一手提拔出来的!汪秘书这么能干,锦总真的很有远见!他们关系又很好……”
徐助理的话语传来,陆展颜却有些晃神。
电梯门一开,顿时豁然开朗,只见那三人英气非凡地走在前方,出了旋转门。
真要说认识的时间长短,他们之间可要追溯到幼稚园。
秦世锦,自从和你分开以后,我从没有想过会再遇见你。世界这么大,这么多的城市,光是一个港城,就有千万人之多。人海如此茫茫,我为什么又要和你遇见,难道这是命中注定,注定我们不可能友好相处。
以前的我们,相见相厌。
现在的我们,连朋友也不是。
陆展颜从前还不觉得他冷血,最多只是冷漠装酷而已。
再加上之前工地出事,他也有亲自来医院探望。现在想来,这也只不过是身为顶头负责人,为了平息风波而表现得假象而已。
他的骨子里,是冷血的,是无情的。
他早就看出了那笔款项的问题所在,却还让她主动开口。
他不仅抓出了张主管,也试探了她一次。
陆展颜只觉得有些好笑,她在笑自己是个笨蛋。他那样精明的一个人,众人开会数十次都没有找出症状,他却只需要过目就能察觉端倪的人,他怎么就不会看出来,一笔小小款项的漏洞。是她太天真,是她自以为是。
也许,他甚至以为她也是私吞那十万元的共—犯之一。
陆展颜不知道这次的事情,结果究竟会是怎样。
公司里也渐渐鲜少有人问询,人情冷暖,不过就是一阵风。
陆展颜没有再去医院,她不是不想去,却是不敢去。她害怕看见小威,害怕看见他失落失望的神情。
“汪秘书,张主管的事情,有什么消息吗?”一次送文件过去,陆展颜忍不住询问汪雯。
汪雯接过文件道,“陆助理,我已经说过了,有些事情,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,你只要办好你的分内事就可以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陆展颜固执道,“我只是想知道张主管会不会坐牢,他还有个生病的儿子。”
汪雯凝眸,沉默了下道,“锦总会有安排的。”
回办公间的时候,经过秦世锦的办公室,两扇门紧闭。
陆展颜却想,他会有什么安排?
那样绝情冷血的人。
※※※
又过了几天,陆展颜再次去了医院。
可是那间病房里,却没有了张威的身影。
陆展颜心中骤然一惊,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,她急忙去咨询处询问,护士说道,“张威小朋友,前几天已经出院了。”
小威出院了?
他是怎么出院的?又去了哪里?张主管呢?
陆展颜的脑子里满是问题,急忙找到张主管的电话,试着拨打过去。电话响了数下,却是接起了。
“张主管,我是陆展颜。”她急急地说,“我来医院,才知道小威出院了,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”
张主管却说,“陆助理,小威是出院了,不过没有出什么事情,我们现在在第一附属医院。”
“那我现在过来!”
听见他这么说,陆展颜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,立刻又是赶过去。
等她赶到后,在单人病房里,找到了张主管,还有正躺在病床上看书的张威。
见到他们都平安无事,陆展颜才算彻底地放松了。
张威见到她很高兴,笑着说道,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“小威,张主管。”陆展颜跑得气喘吁吁,大热天的,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,只是心里面没有那么急躁了,“我刚去儿童医院,没有看见你们,没想到你们转来这边了。”
“爸爸说我要在这里做手术。”张威脸上的笑容很灿烂。
张主管赶紧给她倒了杯水,陆展颜放下了水果,道谢接过,却是诧异问道,“做手术?”
那笔钱不是已经还上去了吗?
哪里还有钱做手术?
张主管没有说明,只是微笑着道,“这里心脏科的医生是港城权威。”
陆展颜是不清楚哪里的医生是权威,但是她却知道这家医院是港城最好的医院。其实她先前也有来过,是被秦世锦硬抓过来的。第一次,她悄悄走了,第二次,她只挂了一半的点滴还是走了。
陆展颜还想问问张主管,公司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结果,却被人打断了。
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,俊秀颀长的身形,文质彬彬,温煦如清风。
“李医生!”张威清亮的童声喊道。
陆展颜又是一愣,进来的医生竟然是李浩然。
她先前有过两面之缘,可是一直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医生。
李浩然瞧见了她,也是微微一愣,而后回过神来,两人点了个头,算是打了照面。
“小威,这么用功,又在看书了?”李浩然笑着和张威说话。
张威应道,“因为下个星期有模拟考。”
“马上就要动手术了,小威怕不怕?”李浩然问道。
“不怕!爸爸说男孩子,一点痛没什么好怕的!”张威认真地说道。
“好,那我们就并肩作战!消灭敌人!”李浩然说着,伸出手握拳和他义气地相碰。
“李医生,一切就要拜托你了。”张主管恳求道。
李浩然微笑着说,“不要有心理负担,也不要太紧张。请放心,我会对我的病人负责。”
“哎,李医生,我相信你!”
李浩然又是叮嘱了一番相关事宜,而后才离开了病房。离开之前,他望了一眼陆展颜,笑了下走了。
陆展颜回了个笑,可愈发困惑了。
又和小威聊了一会儿,陆展颜就要告辞。
张主管再次相送,两人走到回廊里,陆展颜问道,“张主管,事情都解决了吗?”
张主管却是感慨万千,难掩激动,“都解决了,这次全是锦总帮忙!我真是对不起锦总,他还这么帮我!”
秦世锦?他帮了他?
陆展颜更是震惊,听见张主管说,“我把钱缴还上去了,公司念在我是十多年的老员工,就撤了起诉,我也不用坐牢。只不过,中正也不能再留,毕竟影响不大好。锦总这么做,我很能理解,要管理这么大的公司,不能不处理,不然风气会受影响。”
“医院和医生,都是锦总安排的,至于手术费,锦总私下借给我的,说先欠着,以后慢慢还,我真的很感谢锦总……”张主管以无比庆幸的口吻说着,脸上满是笑容,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。
陆展颜错愕了,无论如何,她也想不到秦世锦会有这样的安排。
所以是她误会他了?
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,其实他早就有打算了?
转念又是一想,他又凭什么告诉她?她只是一个助理而已!
现在事情得以顺利解决,陆展颜的烦闷却依旧继续着。
说出去的话,就像是泼出去的水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一想到明天去公司还要见到他,陆展颜就懊恼到不行。
她是不是该道歉?
可他试探她也是不争的事实……
“锦总,早上好。”
前方隐约传来汪雯的呼喊声,坐在办公间里的陆展颜却僵直了脊背。她甚至没有转过身去,只是继续着一叠叠的文件。而后似乎可以感觉到脚步掠过的声音,这样清楚地响起,她的心也似手中那份文件,被她捏得起了褶皱。
“陆助理,汪秘书交代的那份文案整理好了吗?”徐助理问道。
陆展颜回神道,“已经好了,我现在就送过去。”
陆展颜赶忙找出那份文案,来到了汪雯的办公间。
汪雯默默接过一瞧,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她,只见她蹙眉略有所思。她只以为她还在担心张主管的事情,忍不住开口道,“陆助理,上班的时候,不要走神,锦总不喜欢职员三心二意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陆展颜轻声道歉。
其实汪雯也挺欣赏她,虽然是新人,但是工作认真负责,又是港大的优秀生。
汪雯微笑道,“你是港大毕业的,我也是,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学姐。工作方面,有什么问题,你都可以来问我,不用客气。”
这段日子以来,尽管汪雯要求严苛,可也让陆展颜成长不少。
陆展颜感激说道,“谢谢汪秘书,我会继续加油的,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汪雯却喊住了她。
陆展颜回头,汪雯望着她道,“之前你问我,张主管的事情,有什么消息。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张主管在公司犯了错,受到处罚是必须的,不然公司就会没有制度,杀一儆百有时候是必要。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,锦总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的。”
听见她这么说,陆展颜只是点了个下头。
汪雯道,“好了,去吧。”
盛夏的阳光十分炙热,忙了一个上午,乘着午休时间,陆展颜忙里偷闲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。加糖再加奶精,确信不再苦涩,她才喝了一口。果然,那甜味盖过了苦味。她站在窗前,眺望外边的景象。
整个城市都好似要燃烧起来,马路变得很小,车子也小得像是玩具。
而在烈日下行走奔波的人,更是渺小的不可思议。
他不是绝对的冷酷无情,她却在办公室里顶撞了他,作为一个下属,这实在是不应该。
她太过冲动,也太过武断了。
陆展颜思来想去,决定不如坦然面对。她不是犯了错就不肯承认的人,也不是他想象中刁蛮任性不可理喻无理取闹目中无人野蛮凶悍的人。她将咖啡一口喝下,而后放下杯子,转身出了茶水间。
午休时间,汪秘书和徐助理都不在。
陆展颜却能够肯定,秦世锦还在办公室里。
这些日子以来,也可以基本掌握到他的动向了。
工作起来,像个机器一样,严谨冷酷得要死,一点失误都允许。只要不是有行程安排饭局的,秦世锦不会去员工餐厅,也不会去经理主管级别的餐厅,只让汪秘书买好了午餐送进办公室就行。
仿佛他的平常生活中,除了工作,就没有其他。
陆展颜倒是遗漏了一点,他的夜生活应该也很丰富。
※※※
敲门进了办公室,大班桌上成就了一副忙碌景象。堆积的满桌的文件,电脑屏幕亮起着,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显示。只在桌面一角,空出一些地方,餐盒还完整安好地放着,他还没有开始吃。
陆展颜走近他,想着要怎么开始说。
秦世锦的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,幽蓝色的光芒照耀于他的侧脸,衬得他更为炫目。
“有事?”他淡淡问道,视线不曾移开。
陆展颜随即站定,只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道,“锦总,我是来向您道歉的。”
终于,还是说出来了。
秦世锦眼眸骤然一紧,视线从屏幕转移到她的身上。只见她毕恭毕敬地站在前方,黑框眼镜下的双眼亮得出奇。
他似是感到稀奇,沉声说道,“原因。”
反正都来了,也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,陆展颜早有了心理准备。
“昨天的事情,我感到很抱歉,我不该这样莽撞,顶撞了锦总。作为下属,这是不应该的,在这里我向您道歉,希望您见谅。”陆展颜一鼓作气,索性都把话给说了,“但是站在人情的角度上,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,换作任何一个人,都会这么做的!”
秦世锦凝眸瞧着她,不疾不徐道,“所以如果你提前知道为什么张主管犯错,那么你不会指出他的问题?”
陆展颜默了下道,“不!我还是会!犯错就是犯错,就像锦总说的,这是事实!”
“但是,我希望锦总能够更加温婉地处理这件事情。虽然我知道公司有体制,可我也希望一家公司是有温情在的,不同的情况,处罚的方式和程度也可以不同!”陆展颜不骄不躁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。
秦世锦瞧了她一瞬,幽幽说道,“愚蠢的想法,太过天真。”
陆展颜脸上一红,被他说得无法反驳。
或许,她的想法是太过天真了,可是她讨厌冰冷的氛围。
“也许是愚蠢的天真,但是我还是坚信。”陆展颜迎上他的双眼,漆黑到深不可测,仿佛要将她深深吸附。
秦世锦深邃的眼底寂静一片,半晌才道,“不可能达成的目标,不需要坚信。盲目地坚持,只不过是自以为是。人的欲望没有止尽,不能放纵。你的道歉,我听见了,如果没有事的话,现在就出去。”
陆展颜心里却还有一个疙瘩残留着,手轻握了下拳,还是说道,“锦总,我还有一点不明白!锦总明明已经看出了问题,为什么还要等我说?难道你是不相信我,在试探我吗?”
为什么要试探,除非他不信任她。
除此之外,她想不出其他可能。
陆展颜以为他会沉默不答,可他却说,“我就是在试探你。”
陆展颜一怔,又听见他说,“如果连这点小问题都看不出来,以后你怎么接手更大的项目。”
“还有,我要你记住一点,我秦世锦身边,没有装聋作哑的人。”秦世锦的目光坚定而沉稳,仿佛能穿透过她一般,比窗外的阳光更加刺目,直接扎入她的心扉。
陆展颜整个人一凛,肃然起敬。
可是同时,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。
所以,他试探她,只是为了让她知道,当时她在职业操守这个题目上所写的答案,其实是错误的。
眼看着度假村工程那边的预算汇总就要结束,陆展颜整个人也随之黑了一圈。
这天将最后的数据带回公司,徐助理一瞧见她就道,“陆助理,你怎么黑了这么多?”
就连陆展颜也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黑,乍一眼看,她都会诧异。
陆展颜热得不行,站到中央空调下方吹冷气,“外面实在是太热了。”
徐助理体贴地替她倒了杯水,递给她道,“喝杯水吧。”
陆展颜正是口渴难耐,道了声谢,接过就立刻喝了大半杯。
“真是不好意思,原本应该我去跑的,害你一个女孩子晒得那么黑。”徐助理抱歉着说道,脸上是愧疚之色。
“没事的,都是同事,只是帮个忙而已。再说了,我也是中正的员工,这个任务也未必就一定会指派你。”陆展颜爽朗笑笑,继而问道,“徐助理,阿姨身体好些了吗?”
徐助理腼腆笑道,“好多了,已经回家住了。这些日子,真的很谢谢你。”
陆展颜甩甩手,认真说道,“徐助理,你再这么客气,那以后我就不帮你了。”
“那这样吧,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徐助理开口邀请。
陆展颜也没有多想,只觉得同事之间吃个饭也没有关系,况且,如果她不答应的话,恐怕徐助理还要继续内疚下去。
于是,陆展颜的笑容更为灿烂,点头应道,“好啊。”
徐助理的视线忽然掠过她,往办公间外扫去,瞧见了来人,小声提醒道,“锦总回来了,你快点整理一下,把该交的文件交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展颜回了一声,侧目望去,只见秦世锦已经带着汪雯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汪雯汇报完明日的行程安排之后,笑着说道,“锦总,之前好像还欠了一顿饭,如果今天有空,那补上怎么样?”
秦世锦默然颌首,可是脑海里却浮现方才那一幕。
透过拉起的百叶窗,清楚地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,欢笑聊着天,她笑的那样爽朗。
“那锦总,我喊上萧经理一起?”汪雯又道。
秦世锦低沉“恩”了一声。
这日下班之前,陆展颜来到办公室递交最后的预算报表。她刚刚交接完,这边却又进来一个人。
萧墨白穿着银色西服,白色衬衣,步履稳健地敲门而入。
“陆助理,几天不见你又黑了。”萧墨白径自入座,笑着调侃。
陆展颜倒是挺镇定,毕竟她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,就连某位总裁大人也说她丑。
“还好。”陆展颜轻声回道,又是开口,“锦总,水湾滨湖的项目,所有预算数据,我都已经汇总了。”
秦世锦沉声道,“明天你就不必再去工地。”
“是。”陆展颜也松了口气,毕竟盛夏酷暑在外面晒,实在是有够吃不消的。
“陆助理工作这么认真,锦总也该有点表示。”陆展颜就要离开,萧墨白却如此道。
秦世锦默了下,漫不经心说道,“晚上如果有空,那就一起吃饭。”
陆展颜一愣,她不会想到,他会主动邀请她……
虽然只是工作上的单纯邀请,可是她也不想和他有所牵扯,只怕被公司上下又传开。
陆展颜道,“锦总,很抱歉,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。”
萧墨白一听这话,微笑说道,“陆助理好像很忙,每次都还有事,难道急着下班和男友去约会?”
“不是……”陆展颜否认,男友?她哪来的男友!
“既然不是和男友约会,又有什么事呢?难道是不乐意和我们一起吃饭?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?”萧墨白又是说道。
秦世锦的目光也停驻,似乎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“不是,是真的有事。”陆展颜无奈地蹙起眉头,她也不方便直说她是和徐助理约好了。
而且……
陆展颜深呼吸一口气,大胆说道,“而且下属和上司私下去吃饭,也不大好。”
“怎么不大好?”萧墨白饶有兴趣地发问,只觉得她的胆子可真大。
秦世锦依旧是面无表情,只是眼底凝起一抹深意。
既然已经豁出去了,也不再怕了,陆展颜又道,“之前我只是不小心搭错了电梯,却被整个公司误会。我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还是避嫌比较好,谢谢锦总和萧经理的好意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萧墨白没有再多说什么,对她却有一抹赞赏。
沉默着的秦世锦开口吐出两个字,“随你。”
陆展颜朝两人点了个头,而后走出了办公室。
萧墨白笑着道,“没想到她还挺有原则。”
秦世锦默然不语,眉宇却微微皱起,似是有所不悦。
※※※
“陆助理,可以走了吗?”准点的下班时间,徐助理问道。
陆展颜收拾好东西,提起挎包道,“好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,我不挑食。”
“我知道有一家馆子不错……”
两人一边聊着,一边走出办公间。正在电梯的时候,却又那么恰好撞见了另外一行。
“锦总,萧经理,汪秘书。”
汪雯瞧见他们一道的样子,随口问道,“陆助理和徐助理难道要一起去吃饭?”
陆展颜沉默了,徐助理也是只笑不语,显然是心照不宣。
秦世锦的目光正视着电梯门。
随即两部电梯一先一后上来了,各自进去。
依稀听见一声“学长”,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。
“汪秘书和锦总认识很久了,以前是一个学校的,听说还是从高中开始的呢,后来大学毕了业了,汪秘书就跟着锦总去了英国,是锦总一手提拔出来的!汪秘书这么能干,锦总真的很有远见!他们关系又很好……”
徐助理的话语传来,陆展颜却有些晃神。
电梯门一开,顿时豁然开朗,只见那三人英气非凡地走在前方,出了旋转门。
真要说认识的时间长短,他们之间可要追溯到幼稚园。
秦世锦,自从和你分开以后,我从没有想过会再遇见你。世界这么大,这么多的城市,光是一个港城,就有千万人之多。人海如此茫茫,我为什么又要和你遇见,难道这是命中注定,注定我们不可能友好相处。
以前的我们,相见相厌。
现在的我们,连朋友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