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:你真冷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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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得到了你们锦总的赞赏,陆助理就那么开心?”萧墨白望着她的笑脸,温煦说道。
竟然连陆展颜也感到奇怪,自己怎么会那么开心……
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,只见众人都瞧着自己,视线再对上他,秦世锦的俊彦冷漠而疏远,那样公事公办的模样,陆展颜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笨蛋,怎么就会在办公室里在他们面前开心成这个样子,实在是太不应该。
陆展颜收起了笑,也不知道说什么,直接跳过萧墨白的调侃,继而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,轻声说道,“锦总,这份是工程预算报表,我一会儿再进来汇报,不打扰你们谈话了。”
陆展颜作势就要离去,萧墨白却道,“不必了,我们也已经谈完了。”
听见他这么说,陆展颜迈开的步伐定住。
“锦总,一会儿是不是要请客做东,犒劳我们凯旋而归?”萧墨白笑着提议。
秦世锦漠然颌首,表示应允。
“汪秘书,怎么样有没有空?”萧墨白问道。
汪雯娟秀美丽的脸庞显出抱歉的笑容,有些为难道,“不好意思,锦总,萧经理,今天我还有点事。”
“我还以为汪秘书是累了,原来是还有事。”萧墨白随口说道,“既然佳人有约,那也不好勉强了。”
汪雯笑着道,“萧经理就爱开玩笑,什么佳人有约。”
秦世锦面无表情,低声说道,“那就改天。”
“抱歉,锦总。”汪雯回了一声。
萧墨白又是瞧向了一旁站着的无声无息身影,开口问道,“陆助理,你今天下班后有没有空?没事的话,一起去吃个饭?”
被晾在一旁片刻的陆展颜,突然被他点名,却是愣了下。
秦世锦深邃的眼眸,没有半点起伏,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她。
陆展颜道,“萧经理,我今天晚上也有事……”
天知道她才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吃饭,如果真的去了,保不定明天公司里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,她可承受不起。在中正里,这两人都是天之骄子,如果有女性心中情人排名,萧墨白第二,那秦世锦就是第一,他们两人的魅力程度,让她避而远之。
萧墨白眉宇微挑,打趣说道,“这是怎么回事,汪秘书佳人有约,连陆助理也佳人有约了。”
“副总办的女职员,还真是抢手。”萧墨白微笑说着,起身站起,“好了,你们谈吧,我先回部门了。”
汪雯也随即起身,“锦总,我也先出去了。”
秦世锦低沉“恩”了一声,两人则双双离开。
刹那之间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秦世锦瞥向她,“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陆展颜微微一愣,立刻打开手里的另一份文件,“锦总,这次水湾滨湖度假村的项目,占地面积是三百亩,其中水面积是一百八十亩,初步预算将投入资金……”
她的声音,很轻却也很亮,语速不急不缓,飘入他的耳中。
秦世锦不禁抬眸,她站在他的侧前方,正对着文件汇报各项数据。她的唇瓣,粉润的两片,一张一合轻启。
“建成之后,将集水上游艇运动,休闲观光,自行划船体验,农家乐园,野外烧烤宿营,垂钓旅游观光,别墅群和住宅开发于一体的假期休闲,游玩放松、体验城市之外生活的圣地……”
“这份是四位工程师整合出的数据预算,请锦总定夺。”陆展颜一番话说完,将这份文件也放于他的面前。
陆展颜一抬头,就发现他正盯着她看。
他的注目太过聚焦,好似她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。转念一想,大概是最近她又晒黑了的缘故。
估计是又丑了……
果然,下一秒他冷冷收回目光,“明天早上来拿文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已经这么丑了,就不要外面乱跑。”
陆展颜真是猝不及防,就被他这么嘲讽了一句。
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句好话,陆展颜郁闷得不行,“多谢锦总关心!”
※※※
次日一早,陆展颜来到副总办公室。
秦世锦坐在大班椅上,桌面上是那两份文件,头也不抬道,“这两份报表,我已经看过了,拿去财务部。”
“锦总,没有问题么?”陆展颜却迟疑了,犹豫问道。
秦世锦的目光漠漠望向她,却是反问,“有什么问题?”
这不应该,连她都有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,他这么精明严谨的人,怎么会没有看出来?
瞧着他桌上堆积的文件如小山一般,陆展颜只以为他是因为工作繁忙而遗漏了。
“锦总,但是这份文件里,有一处数据,我觉得有些奇怪。”陆展颜思忖了下,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。
其实昨天她就想说的,可是想着他应该会察觉到,她也不方便开口。
毕竟,这个数据是由公司负责项目的张主管呈报的。
如果确定是有问题,那么张主管难逃责任。
可是现在,他竟然没有指出,她也可以不提,但是她总觉得这样不可以。
秦世锦漠然问道,“哪里?”
陆展颜立即将其中一份文件翻开,翻找到那一页,放到他面前道,“锦总,这一笔款项,我觉得有问题。原本是不需要这笔款项的,可是张主管还是报了上来。数目虽然并没有很多,只是十万元,可还是奇怪。”
秦世锦盯着那一条明细,眼中闪过一抹深邃。
他立刻拿起话机,吩咐那头道,“汪秘书,让张主管马上过来。”
“你先出去。”他又是命令。
陆展颜退出了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办公间工作。
过了一会儿,她就看见张主管来了。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,可是隐隐之中,心里有些不安,总觉得会不妙。可是半个小时,一个小时过去了,都没有见到人再出来。
“陆助理,你帮我复印两份资料好吗?”徐助理在喊。
“好。”陆展颜回神,取过他手中的文件就要往打印室走去。
可是她走出办公间,却看见电梯直上,从电梯里走出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。
汪雯已经早先在等候了,其中一个男人道,“你好,我们是反—贪局的警司,刚刚接到报案……”
陆展颜刹那僵在原地,却是始料不及。
“两位里面请。”汪雯将他们迎了进去。
而后又过不久,那两位便衣警司出来了,他们带着张主管走了出来。张主管明显萎靡不振,神色惶惶,像是犯了事。他的西服外套已经被脱下了,挂在双手之间。他的双手摆在前方,被他的西服挡住。可是不用多想,也知道下面是什么。
那是冰冷的手铐……
陆展颜瞧着张主管被带走了,愣住的她,还没有来得及反应。
汪雯又是喊道,“陆助理,这两份文件锦总已经签字了。”
陆展颜这才有所反应,怔愣之间走到她面前,接过了文件,她蹙眉问道,“汪秘书,张主管他……”
“有些事情,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,你只要办好你的分内事就可以。”并不让她说完,汪雯开口打断,“你是副总办的人,就更加懂得分寸,不能和公司其他部门的员工一样。就算别人问起,你也不要参与,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展颜轻声说,心里却如重石沉落。
然而张主管被警司带走的消息还是传播得很快,不出一个上午,整个公司都知道了。
这也是正常,张主管又不是普通员工,而且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。
就算副总办的人不议论,可是这一路上,还有许多人会看见。
一时之间,人心不宁,蜚语不断。
下午的时候,陆展颜将签署的文件送去财务部报账。她正在等待审核的时候,就听到了职员的谈话。
“那个张主管,你听说了吗?”
“怎么没有听说,今天一早被叫到锦总那儿,后来就被警司带走了!”
“好像是他贪—污,报了假账,被锦总给发现了。”
“张主管熬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啊,他为什么要贪—污作假?”
“我刚去打听过了,好像是儿子小威病了,需要钱治病,可是张主管已经把积蓄全都用完了!白天要上班,下了班还要去开计程车载客!他一个单身男人,带着个孩子,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,才只好作假账想要弄点钱给儿子治病!可是他也真是笨啊,锦总是谁,能不被发现吗?”
“其实还真挺可怜的,张主管平时对人挺好的,工作也认真,我就想呢,他怎么好好的,突然这样,原来是因为儿子!”
“他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,真是作孽!”
“哎,还真得挺可怜的,锦总什么都好,可就是有时候太绝情了!”
那两个职员说着,回头似是发现了陆展颜,想到自己刚才谈论的话题,尴尬地笑笑,“陆助理,我们什么也没说。”
陆展颜只能一笑,那两人就匆匆走远。
可是陆展颜却陷入了深思,更是懊恼万分。
她怎么就没有考虑到,其中还有这样的原因?她怎么就没有事先去问一问,张主管为什么这样做?现在他的儿子,还躺在医院里,他没有妈妈,只有爸爸一个人,他急需要爸爸的陪伴和爱护!
可是她却,揭发举报了他……
如果不是她,如果她没有那么做,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!
陆展颜顿时懊恼到不能自己。
※※※
这天下班之后,陆展颜买了水果前往儿童医院。
她从职员那里打听到张主管的儿子张威住在这家医院。
来到询问处,陆展颜问道,“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张威的孩子,住在哪间病房?”
“张威……”对方查找着电脑记录,而后抬头道,“409病房三床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展颜提着果篮,上了四楼,寻找到了那间病房。
那是一间安置了三张病床的病房,房门并没有关,而是敞开着,以保空气流通。
陆展颜走了进去,瞧见了三个孩子,各自躺在病床上。
这里住的孩子,都是得了先天性心脏病。
只是一床和二床的两个孩子,身边都有亲人在陪伴。他们受尽了关怀爱护,被捧在手心里,娇气地要喝糖水要吃饼干,一边看着小人书,一边还摇头要这要那的,一看就知道是被宠上天的。
陆展颜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,瞧向了最里边的病床。
那个孩子,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,理着短短的头发,长相清秀干净,只是很瘦。他安静地躺着,只是看着手中的书。而他捧着的书,是学校的课本。他不说话,不吵也不闹,乖巧得不像个孩子。
陆展颜走过去,来到了病床旁,她轻声喊道,“你是小威吗?”
张威立刻抬起头来,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,戒备地问道,“你是谁?”
陆展颜将果篮放下了,微笑说道,“小威,我是你爸爸公司里的同事。”
张威却还在防备着,只是望着她不肯妥协。
陆展颜想了想,从包里拿出工作证递给给他,“你看看,我没有骗人。”
张威看了看她的工作证,又看了看她的脸,这才好像是信了,稚气地喊道,“姐姐好。”
“吃个橘子吧,维生素最多了。”陆展颜说着,拆了果篮,就替他选了个又大又饱满的橘子。
将橘皮剥开,整只放到他的手中,陆展颜笑道,“吃吧。”
张威十分有礼貌,轻声说道,“谢谢姐姐。”
陆展颜拿过一把椅子,在他的床畔坐下了,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“数学,下个星期要模拟考。”张威一边吃着橘子,一边说道,“我和爸爸打赌了,如果考到一百分,他就给我买《变形金刚》第十六集的漫画。”
“那能考到吗?”陆展颜问道。
“一定能考到的。”张威信心满满地说道。
陆展颜听见他这么说,微笑说道,“那我就等着看,你能不能考到一百分。”
张威点了个头,又是小心翼翼问道,“姐姐,公司是不是很忙?”
“恩?”陆展颜问道。
“爸爸总是不陪我。”张威闷闷地说。
陆展颜却想起那两个同事议论时的话语,微微有些恍惚。
白天要上班,下了班还要去开计程车载客,张主管一定是瞒着儿子的。
陆展颜道,“小威,你要记住,爸爸不是不陪你,只是太忙了。”
张威只是默然,没有再说话。
然而多年前,陆青松在说对她这样说的时候,陆展颜也没有认可。
却以为那是借口。
爸爸,只是太忙而已。
真的只是这样。
“小威!”这个时候,男人焦急的声音自耳后响起。
“爸爸!”张威立刻呼喊,清脆的男声难掩激动。
陆展颜回过头去,只见是张主管。
“陆助理?你怎么在这里?”张主管瞧见了她,也是一怔,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陆展颜起身道,“张主管,不好意思,没有说一声就来了。”
张主管的神色有些难看,疾步奔过去,却是欲言又止。
陆展颜会过意来,扭头说道,“小威,姐姐还有点事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张威乖顺地点头。
张主管道,“小威,爸爸送送她。”
两人走出病房,来到了楼梯口。
陆展颜脚步一停,张主管也停了下来,不等他开口,陆展颜低声道,“张主管,你放心,我没有告诉小威。”
张主管紧张的神情才缓和下来,为难说道,“陆助理,谢谢你来看望他。”
“张主管,这件事会怎么解决?”陆展颜迟疑着,还是问道。
张主管又是困顿起来,彷徨说道,“那些钱我没有用,立刻还上去了!现在保释出来,就等结果!其实也都是怪我,一时动了歪念!是我不该的!现在最坏的打算……就是坐牢!”
最后那两个字,再次听及,依旧触痛陆展颜的心扉,她看着这个敦厚的男人,愈发难过自责了。
“那小威该怎么办?”陆展颜担忧问道。
张主管一双眼睛通红,这样一个大男人,也不禁哽咽起来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离开医院,陆展颜只觉得有些茫然。
马路上车来车往,她独自走着。
人一旦犯了错,是不是就不能得到原谅,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次机会。
答案也许是肯定的。
那一年,也不正是如此。
陆青松被带走的时候,无论她如何哀求哭喊,都是无用。
陆展颜应该早就习惯这样的情形了,可是当事情再次重演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够平静。
如果,如果真的有如果。
如果她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,她一定不会去揭发举报。
如果她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,那一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要求他回来。
可是现在去想这些如果,都没有用了。
事情已经造成,就无可挽回。
正如时光难以倒流,回不到过去,这个世界上,从来都没有后悔药。
※※※
张主管贪—污的事情依旧没有平息。
陆展颜白天上班有些走神,一空下来,满脑子都是这件事。想着张主管要是真的坐牢了,那么他的儿子小威,这么小的孩子,一个人又该怎么生活。他还那样信心满满的样子,向她保证要拿下数学一百分。
陆展颜思忖了良久,还是决定要找秦世锦谈一谈。
尽她一切的可能,希望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敲响了门,听见一声“进来”后,她推门而入。
映入眼前的景象和往常没有任何异样,秦世锦埋首于厚重的文案之中。可是陆展颜却止步不前,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,可是心里的愧疚和懊恼,那样深浓,积压得她难过到不行,仿佛她不提,就会造成终生的遗憾。
陆展颜终于走到他面前,默了下轻声喊道,“锦总。”
秦世锦没有抬头,却是说道,“如果你是为了张主管来的,那么不用多说,现在马上出去。”
陆展颜还在组织着话语,可谁料却被他一句话驳回,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。
陆展颜咬牙道,“锦总,可我一定要说!”
手中的钢笔轻握着,秦世锦依旧没有抬头,他的沉默以对,似乎是在等待她的下文。
“张主管这次会犯错,是有原因的!他有个儿子,先天性心脏病,需要动手术!可是他的钱全都给儿子治病用完了,他无能为力,所以才会犯错!我想他不是故意的,他一定也不想这样,请锦总给他一次机会!”
陆展颜整个人很凌乱,话也说得有些乱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好,来找他谈一谈,这是唯一的可能。
可是他却还是那样冷漠,不近人情到残酷,甚至是继续工作着,没有因此而停顿半分。
陆展颜急躁起来,郁闷到不行,怒气也积压起来,好似快要爆发。
她的双手用力拍向桌案,发出重重的声响。
因为太过用力,所以桌子也是轻微一颤。
“锦总!请你认真听我说行不行!”陆展颜忍不住怒吼。
秦世锦这才停下笔尖的动作,不疾不徐抬起头来。他放下钢笔,身体朝后靠去,凝眸说道,“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,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,付出代价!这个道理,我想你应该明白!”
又是这句话……
许久之前,他也这样对她说。
可是……
“我明白!可是这次情况不一样!”陆展颜凝声说道,倔强地说道,“张主管是有原因的,他是为了他的儿子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他简单轻飘地反问,让她一怔。
那又如何?他怎么能将生命看得那样轻薄?
陆展颜愤愤说道,“难道一个孩子的性命,比十万元还要重要吗!”
“他贪—污作假是不可争辩的事实!作为公司主管,更是明知故犯,错上加错!”
“法理还不外乎人情!谁也不可能不犯错,知错了改了就好,难道不能破例一次吗!”
“这些话,你还是对法官去说!”
只在瞬间,两人激烈争执起来。
对着他冷酷的双眼,陆展颜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,“他是个好爸爸,难道不能给一次机会吗!”
“这里是公司,不是慈善机构,没有那么多的机会!你清楚了吗!”秦世锦冷声呵斥,冷厉无比。
陆展颜的眼睛却红了起来,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说,却那样顽固执拗,“他是个好爸爸,请给他一次机会!”
秦世锦却是漠然道,“你现在是在自责?以为是你的原因,他才被揭发?所以良心过不去,就来求情?根本就不需要,就算你不说,他也是这个下场!”
他是什么意思?
其实他早就看出问题所在,是在试探她?
陆展颜不敢置信,怔愣着望着他。
“出去!不要让我说第二次!”他的目光深冷,让她感到心里森寒。
她顾不上身份,忿然说道,“秦世锦,你真冷血!”
“得到了你们锦总的赞赏,陆助理就那么开心?”萧墨白望着她的笑脸,温煦说道。
竟然连陆展颜也感到奇怪,自己怎么会那么开心……
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,只见众人都瞧着自己,视线再对上他,秦世锦的俊彦冷漠而疏远,那样公事公办的模样,陆展颜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笨蛋,怎么就会在办公室里在他们面前开心成这个样子,实在是太不应该。
陆展颜收起了笑,也不知道说什么,直接跳过萧墨白的调侃,继而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,轻声说道,“锦总,这份是工程预算报表,我一会儿再进来汇报,不打扰你们谈话了。”
陆展颜作势就要离去,萧墨白却道,“不必了,我们也已经谈完了。”
听见他这么说,陆展颜迈开的步伐定住。
“锦总,一会儿是不是要请客做东,犒劳我们凯旋而归?”萧墨白笑着提议。
秦世锦漠然颌首,表示应允。
“汪秘书,怎么样有没有空?”萧墨白问道。
汪雯娟秀美丽的脸庞显出抱歉的笑容,有些为难道,“不好意思,锦总,萧经理,今天我还有点事。”
“我还以为汪秘书是累了,原来是还有事。”萧墨白随口说道,“既然佳人有约,那也不好勉强了。”
汪雯笑着道,“萧经理就爱开玩笑,什么佳人有约。”
秦世锦面无表情,低声说道,“那就改天。”
“抱歉,锦总。”汪雯回了一声。
萧墨白又是瞧向了一旁站着的无声无息身影,开口问道,“陆助理,你今天下班后有没有空?没事的话,一起去吃个饭?”
被晾在一旁片刻的陆展颜,突然被他点名,却是愣了下。
秦世锦深邃的眼眸,没有半点起伏,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她。
陆展颜道,“萧经理,我今天晚上也有事……”
天知道她才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吃饭,如果真的去了,保不定明天公司里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,她可承受不起。在中正里,这两人都是天之骄子,如果有女性心中情人排名,萧墨白第二,那秦世锦就是第一,他们两人的魅力程度,让她避而远之。
萧墨白眉宇微挑,打趣说道,“这是怎么回事,汪秘书佳人有约,连陆助理也佳人有约了。”
“副总办的女职员,还真是抢手。”萧墨白微笑说着,起身站起,“好了,你们谈吧,我先回部门了。”
汪雯也随即起身,“锦总,我也先出去了。”
秦世锦低沉“恩”了一声,两人则双双离开。
刹那之间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秦世锦瞥向她,“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陆展颜微微一愣,立刻打开手里的另一份文件,“锦总,这次水湾滨湖度假村的项目,占地面积是三百亩,其中水面积是一百八十亩,初步预算将投入资金……”
她的声音,很轻却也很亮,语速不急不缓,飘入他的耳中。
秦世锦不禁抬眸,她站在他的侧前方,正对着文件汇报各项数据。她的唇瓣,粉润的两片,一张一合轻启。
“建成之后,将集水上游艇运动,休闲观光,自行划船体验,农家乐园,野外烧烤宿营,垂钓旅游观光,别墅群和住宅开发于一体的假期休闲,游玩放松、体验城市之外生活的圣地……”
“这份是四位工程师整合出的数据预算,请锦总定夺。”陆展颜一番话说完,将这份文件也放于他的面前。
陆展颜一抬头,就发现他正盯着她看。
他的注目太过聚焦,好似她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。转念一想,大概是最近她又晒黑了的缘故。
估计是又丑了……
果然,下一秒他冷冷收回目光,“明天早上来拿文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已经这么丑了,就不要外面乱跑。”
陆展颜真是猝不及防,就被他这么嘲讽了一句。
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句好话,陆展颜郁闷得不行,“多谢锦总关心!”
※※※
次日一早,陆展颜来到副总办公室。
秦世锦坐在大班椅上,桌面上是那两份文件,头也不抬道,“这两份报表,我已经看过了,拿去财务部。”
“锦总,没有问题么?”陆展颜却迟疑了,犹豫问道。
秦世锦的目光漠漠望向她,却是反问,“有什么问题?”
这不应该,连她都有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,他这么精明严谨的人,怎么会没有看出来?
瞧着他桌上堆积的文件如小山一般,陆展颜只以为他是因为工作繁忙而遗漏了。
“锦总,但是这份文件里,有一处数据,我觉得有些奇怪。”陆展颜思忖了下,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。
其实昨天她就想说的,可是想着他应该会察觉到,她也不方便开口。
毕竟,这个数据是由公司负责项目的张主管呈报的。
如果确定是有问题,那么张主管难逃责任。
可是现在,他竟然没有指出,她也可以不提,但是她总觉得这样不可以。
秦世锦漠然问道,“哪里?”
陆展颜立即将其中一份文件翻开,翻找到那一页,放到他面前道,“锦总,这一笔款项,我觉得有问题。原本是不需要这笔款项的,可是张主管还是报了上来。数目虽然并没有很多,只是十万元,可还是奇怪。”
秦世锦盯着那一条明细,眼中闪过一抹深邃。
他立刻拿起话机,吩咐那头道,“汪秘书,让张主管马上过来。”
“你先出去。”他又是命令。
陆展颜退出了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办公间工作。
过了一会儿,她就看见张主管来了。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,可是隐隐之中,心里有些不安,总觉得会不妙。可是半个小时,一个小时过去了,都没有见到人再出来。
“陆助理,你帮我复印两份资料好吗?”徐助理在喊。
“好。”陆展颜回神,取过他手中的文件就要往打印室走去。
可是她走出办公间,却看见电梯直上,从电梯里走出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。
汪雯已经早先在等候了,其中一个男人道,“你好,我们是反—贪局的警司,刚刚接到报案……”
陆展颜刹那僵在原地,却是始料不及。
“两位里面请。”汪雯将他们迎了进去。
而后又过不久,那两位便衣警司出来了,他们带着张主管走了出来。张主管明显萎靡不振,神色惶惶,像是犯了事。他的西服外套已经被脱下了,挂在双手之间。他的双手摆在前方,被他的西服挡住。可是不用多想,也知道下面是什么。
那是冰冷的手铐……
陆展颜瞧着张主管被带走了,愣住的她,还没有来得及反应。
汪雯又是喊道,“陆助理,这两份文件锦总已经签字了。”
陆展颜这才有所反应,怔愣之间走到她面前,接过了文件,她蹙眉问道,“汪秘书,张主管他……”
“有些事情,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,你只要办好你的分内事就可以。”并不让她说完,汪雯开口打断,“你是副总办的人,就更加懂得分寸,不能和公司其他部门的员工一样。就算别人问起,你也不要参与,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展颜轻声说,心里却如重石沉落。
然而张主管被警司带走的消息还是传播得很快,不出一个上午,整个公司都知道了。
这也是正常,张主管又不是普通员工,而且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。
就算副总办的人不议论,可是这一路上,还有许多人会看见。
一时之间,人心不宁,蜚语不断。
下午的时候,陆展颜将签署的文件送去财务部报账。她正在等待审核的时候,就听到了职员的谈话。
“那个张主管,你听说了吗?”
“怎么没有听说,今天一早被叫到锦总那儿,后来就被警司带走了!”
“好像是他贪—污,报了假账,被锦总给发现了。”
“张主管熬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啊,他为什么要贪—污作假?”
“我刚去打听过了,好像是儿子小威病了,需要钱治病,可是张主管已经把积蓄全都用完了!白天要上班,下了班还要去开计程车载客!他一个单身男人,带着个孩子,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,才只好作假账想要弄点钱给儿子治病!可是他也真是笨啊,锦总是谁,能不被发现吗?”
“其实还真挺可怜的,张主管平时对人挺好的,工作也认真,我就想呢,他怎么好好的,突然这样,原来是因为儿子!”
“他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,真是作孽!”
“哎,还真得挺可怜的,锦总什么都好,可就是有时候太绝情了!”
那两个职员说着,回头似是发现了陆展颜,想到自己刚才谈论的话题,尴尬地笑笑,“陆助理,我们什么也没说。”
陆展颜只能一笑,那两人就匆匆走远。
可是陆展颜却陷入了深思,更是懊恼万分。
她怎么就没有考虑到,其中还有这样的原因?她怎么就没有事先去问一问,张主管为什么这样做?现在他的儿子,还躺在医院里,他没有妈妈,只有爸爸一个人,他急需要爸爸的陪伴和爱护!
可是她却,揭发举报了他……
如果不是她,如果她没有那么做,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!
陆展颜顿时懊恼到不能自己。
※※※
这天下班之后,陆展颜买了水果前往儿童医院。
她从职员那里打听到张主管的儿子张威住在这家医院。
来到询问处,陆展颜问道,“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张威的孩子,住在哪间病房?”
“张威……”对方查找着电脑记录,而后抬头道,“409病房三床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展颜提着果篮,上了四楼,寻找到了那间病房。
那是一间安置了三张病床的病房,房门并没有关,而是敞开着,以保空气流通。
陆展颜走了进去,瞧见了三个孩子,各自躺在病床上。
这里住的孩子,都是得了先天性心脏病。
只是一床和二床的两个孩子,身边都有亲人在陪伴。他们受尽了关怀爱护,被捧在手心里,娇气地要喝糖水要吃饼干,一边看着小人书,一边还摇头要这要那的,一看就知道是被宠上天的。
陆展颜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,瞧向了最里边的病床。
那个孩子,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,理着短短的头发,长相清秀干净,只是很瘦。他安静地躺着,只是看着手中的书。而他捧着的书,是学校的课本。他不说话,不吵也不闹,乖巧得不像个孩子。
陆展颜走过去,来到了病床旁,她轻声喊道,“你是小威吗?”
张威立刻抬起头来,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,戒备地问道,“你是谁?”
陆展颜将果篮放下了,微笑说道,“小威,我是你爸爸公司里的同事。”
张威却还在防备着,只是望着她不肯妥协。
陆展颜想了想,从包里拿出工作证递给给他,“你看看,我没有骗人。”
张威看了看她的工作证,又看了看她的脸,这才好像是信了,稚气地喊道,“姐姐好。”
“吃个橘子吧,维生素最多了。”陆展颜说着,拆了果篮,就替他选了个又大又饱满的橘子。
将橘皮剥开,整只放到他的手中,陆展颜笑道,“吃吧。”
张威十分有礼貌,轻声说道,“谢谢姐姐。”
陆展颜拿过一把椅子,在他的床畔坐下了,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“数学,下个星期要模拟考。”张威一边吃着橘子,一边说道,“我和爸爸打赌了,如果考到一百分,他就给我买《变形金刚》第十六集的漫画。”
“那能考到吗?”陆展颜问道。
“一定能考到的。”张威信心满满地说道。
陆展颜听见他这么说,微笑说道,“那我就等着看,你能不能考到一百分。”
张威点了个头,又是小心翼翼问道,“姐姐,公司是不是很忙?”
“恩?”陆展颜问道。
“爸爸总是不陪我。”张威闷闷地说。
陆展颜却想起那两个同事议论时的话语,微微有些恍惚。
白天要上班,下了班还要去开计程车载客,张主管一定是瞒着儿子的。
陆展颜道,“小威,你要记住,爸爸不是不陪你,只是太忙了。”
张威只是默然,没有再说话。
然而多年前,陆青松在说对她这样说的时候,陆展颜也没有认可。
却以为那是借口。
爸爸,只是太忙而已。
真的只是这样。
“小威!”这个时候,男人焦急的声音自耳后响起。
“爸爸!”张威立刻呼喊,清脆的男声难掩激动。
陆展颜回过头去,只见是张主管。
“陆助理?你怎么在这里?”张主管瞧见了她,也是一怔,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陆展颜起身道,“张主管,不好意思,没有说一声就来了。”
张主管的神色有些难看,疾步奔过去,却是欲言又止。
陆展颜会过意来,扭头说道,“小威,姐姐还有点事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张威乖顺地点头。
张主管道,“小威,爸爸送送她。”
两人走出病房,来到了楼梯口。
陆展颜脚步一停,张主管也停了下来,不等他开口,陆展颜低声道,“张主管,你放心,我没有告诉小威。”
张主管紧张的神情才缓和下来,为难说道,“陆助理,谢谢你来看望他。”
“张主管,这件事会怎么解决?”陆展颜迟疑着,还是问道。
张主管又是困顿起来,彷徨说道,“那些钱我没有用,立刻还上去了!现在保释出来,就等结果!其实也都是怪我,一时动了歪念!是我不该的!现在最坏的打算……就是坐牢!”
最后那两个字,再次听及,依旧触痛陆展颜的心扉,她看着这个敦厚的男人,愈发难过自责了。
“那小威该怎么办?”陆展颜担忧问道。
张主管一双眼睛通红,这样一个大男人,也不禁哽咽起来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离开医院,陆展颜只觉得有些茫然。
马路上车来车往,她独自走着。
人一旦犯了错,是不是就不能得到原谅,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次机会。
答案也许是肯定的。
那一年,也不正是如此。
陆青松被带走的时候,无论她如何哀求哭喊,都是无用。
陆展颜应该早就习惯这样的情形了,可是当事情再次重演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够平静。
如果,如果真的有如果。
如果她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,她一定不会去揭发举报。
如果她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,那一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要求他回来。
可是现在去想这些如果,都没有用了。
事情已经造成,就无可挽回。
正如时光难以倒流,回不到过去,这个世界上,从来都没有后悔药。
※※※
张主管贪—污的事情依旧没有平息。
陆展颜白天上班有些走神,一空下来,满脑子都是这件事。想着张主管要是真的坐牢了,那么他的儿子小威,这么小的孩子,一个人又该怎么生活。他还那样信心满满的样子,向她保证要拿下数学一百分。
陆展颜思忖了良久,还是决定要找秦世锦谈一谈。
尽她一切的可能,希望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敲响了门,听见一声“进来”后,她推门而入。
映入眼前的景象和往常没有任何异样,秦世锦埋首于厚重的文案之中。可是陆展颜却止步不前,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,可是心里的愧疚和懊恼,那样深浓,积压得她难过到不行,仿佛她不提,就会造成终生的遗憾。
陆展颜终于走到他面前,默了下轻声喊道,“锦总。”
秦世锦没有抬头,却是说道,“如果你是为了张主管来的,那么不用多说,现在马上出去。”
陆展颜还在组织着话语,可谁料却被他一句话驳回,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。
陆展颜咬牙道,“锦总,可我一定要说!”
手中的钢笔轻握着,秦世锦依旧没有抬头,他的沉默以对,似乎是在等待她的下文。
“张主管这次会犯错,是有原因的!他有个儿子,先天性心脏病,需要动手术!可是他的钱全都给儿子治病用完了,他无能为力,所以才会犯错!我想他不是故意的,他一定也不想这样,请锦总给他一次机会!”
陆展颜整个人很凌乱,话也说得有些乱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好,来找他谈一谈,这是唯一的可能。
可是他却还是那样冷漠,不近人情到残酷,甚至是继续工作着,没有因此而停顿半分。
陆展颜急躁起来,郁闷到不行,怒气也积压起来,好似快要爆发。
她的双手用力拍向桌案,发出重重的声响。
因为太过用力,所以桌子也是轻微一颤。
“锦总!请你认真听我说行不行!”陆展颜忍不住怒吼。
秦世锦这才停下笔尖的动作,不疾不徐抬起头来。他放下钢笔,身体朝后靠去,凝眸说道,“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,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,付出代价!这个道理,我想你应该明白!”
又是这句话……
许久之前,他也这样对她说。
可是……
“我明白!可是这次情况不一样!”陆展颜凝声说道,倔强地说道,“张主管是有原因的,他是为了他的儿子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他简单轻飘地反问,让她一怔。
那又如何?他怎么能将生命看得那样轻薄?
陆展颜愤愤说道,“难道一个孩子的性命,比十万元还要重要吗!”
“他贪—污作假是不可争辩的事实!作为公司主管,更是明知故犯,错上加错!”
“法理还不外乎人情!谁也不可能不犯错,知错了改了就好,难道不能破例一次吗!”
“这些话,你还是对法官去说!”
只在瞬间,两人激烈争执起来。
对着他冷酷的双眼,陆展颜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,“他是个好爸爸,难道不能给一次机会吗!”
“这里是公司,不是慈善机构,没有那么多的机会!你清楚了吗!”秦世锦冷声呵斥,冷厉无比。
陆展颜的眼睛却红了起来,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说,却那样顽固执拗,“他是个好爸爸,请给他一次机会!”
秦世锦却是漠然道,“你现在是在自责?以为是你的原因,他才被揭发?所以良心过不去,就来求情?根本就不需要,就算你不说,他也是这个下场!”
他是什么意思?
其实他早就看出问题所在,是在试探她?
陆展颜不敢置信,怔愣着望着他。
“出去!不要让我说第二次!”他的目光深冷,让她感到心里森寒。
她顾不上身份,忿然说道,“秦世锦,你真冷血!”